凌晨四点二十,马德里。在卡亚俄广场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我正忙碌地处理票务事务。我的办公桌上有两台显示器,左边播放着比赛直播,右边则是一张表格,上面记录着下周三前往巴黎的客场票务申请以及接下来国家德比的登记信息,总共四百一十七条。此时比赛成绩已经定格在4-1,我的右手不停在表格上敲击,而左手则因长时间未进食而微微颤抖。
我在伯纳乌做票务代理已经七年了。从最初的“黄牛”身份,到现在拥有合法的执照和专业的办公室,我的业务模式相对简单:帮助那些来自中国、美国和墨西哥的球迷获取伯纳乌的比赛门票。至今我已经处理了约一万三千张门票。这场比赛是西甲第九轮,皇家马德里主场迎战塞维利亚,最终的比分是4-1,其中姆巴佩打进了两个进球,迪奥曼德取得了一传一射,居莱尔的世界波更是令人振奋。在我刚到达第三百条表格时,居莱尔的进球到来了,我抬头看看重播,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敲击数据。这样的工作背后,反映的是我这一行最荒诞的地方:世界上最贵的足球比赛,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串Excel表格而已。
尽管有人花费三千欧元,历经十小时长途飞行,只为看九十分钟的比赛,但我屏幕前看到的只是他们在北看台的座位。居莱尔的进球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实际价值,我的收入仅取决于比赛和座位,而非进球数。
当姆巴佩打进第一个球时,我给一位从北京来的客人发了条微信。他在昨天下午抵达,今天上午去了普拉多博物馆,晚上则询问是否需要购买球衣。我告诉他先看球。回他“好”字的那一瞬间,进球的声响在他耳边回荡,他发来一段语音,背景嘈杂,他用尽全力喊出“值了”两个字。对于第二个球的进球,我没有再次联系他,而是在思考另一位客人。他是一名在马德里工作的塞维利亚人,每年都会向我购买皇马的主场票。这次他提前一个月询问时,我曾劝过他这场会比较艰难,但他仍然坚持要去。
比赛结束后,他发来了消息:“明天我不去办公室了。”我只回复了一个抱抱表情。经过七年的经验,我明白了两件事情:赢球时,客人谈话愉快;而输球时,客人希望我给予他们一些心理安慰,而不是告诉他们“下一场会好”。在我这七年的票务生涯中,出售的从不是座位,而是那九十分钟的梦与希望。
接下来是居莱尔的神奇进球。老实说,当球进的那一刻,我站了起来,甚至椅子滑了,撞上了饮水机。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毕竟一年看五十多场比赛,早该对这样的场景无动于衷,而这一次却不一样,那粒弧线如同作弊的进球让我为之振奋。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争议,塞维利亚方面认为进球前有肘击的犯规,申请VAR回放。VAR在小屏幕上转了整整2分20秒,我眼睁睁地盯着转圈的画面,结果却是没有介入——因为没有有效的证据。这让我感到很无奈,尤其是在比赛后塞维利亚主帅公开表达不满时,我在办公室里沉默不语。
我沉思了很久,2分20秒的时间比很多进球之间的间隙还要长,既没给塞维利亚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没给皇马洗清冤屈,它像是一道模糊的界限,将比赛中的不确定性呈现给了全世界。七年前刚入行时,我的前辈告诉我,足球的魅力在于瞬间的结果,而现在,即使得到了结果,人们却普遍否定这个结果。渐渐地我意识到,VAR的存在是为了将比赛中的模糊性困住,并让所有人看到。某些问题即使转个不停,也未必能给出答案,足球从来不是讲求证据的运动。
最终,皇马在这场比赛中取得胜利,升到了第三名,落后榜首的巴萨六分。在比赛后的十分钟内,四位不同的客人问到了这个数字。我意识到一个规律:赢球后,客人关心我们排第几,而输球时,他们问的却是“什么时候再赢”。六分这个数字也需要解释。巴萨最近表现出色,连续十一场胜利,西甲九连胜,刚刚在客场以5-2战胜了皇家贝蒂斯。经过这场比赛,皇马补上了少赛一轮的劣势,变成了六分。
随着接下来的国家德比临近,我的工作也愈发忙碌,四百一十七条申请在比赛结束前就已经收到了。而这一场对塞维利亚,我仅售出了九十三张票。九十三张与四百一十七份申请形成了鲜明对比。以为球迷会因为4-1的好成绩而疯狂购买,干了七年后才明白,球迷购买的并非胜利,而是“可能性”。对塞维利亚的比赛,大家觉得毫无悬念,而对巴萨的国家德比,谁也无法预想将会发生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个话题引发了客人的关注,那就是维尼修斯因犯规被禁赛四场。